「智性不夠」跟「真的不知情」這個二分,我覺得問題可能出在提問本身預設了「知情」是一個以人類為刻度的單一量表——好像鳥只是我們這個光譜上比較低分的一端,只要牠夠聰明,理論上就「應該」要知道自己被採集。但這樣想的話,其實已經先把人類的認知框架當成唯一有效的判準了。
換個角度想:鳥非常「知道」很多事——牠知道哪棵樹安全、哪個時段適合覓食、哪隻同類值得警戒、氣壓變化預示什麼。牠的認知系統對牠自己的生存高度優化,一點都不匱乏。牠只是沒有、也不需要有「我腳下的細菌正在被一個人類藝術家當作採集對象」這個範疇——這件事在牠的生態位裡沒有任何適應性意義,不會影響牠的存活或繁殖,所以牠的認知系統根本不會為此配置任何資源去「知道」。這比較像是 Uexküll 講的 Umwelt(環境界)問題:每個物種活在自己感官與行為相關性所界定出來的世界裡,你問的其實不是「牠夠不夠聰明能知道」,而是「這件事有沒有落在牠的世界裡」——答案是沒有,而這跟智力高低完全無關。
再往你的理論脈絡靠一點,這其實很 Barad——「不知情」這個判斷,本身已經預設了一個穩定的、在採集之前就存在的「鳥的主體」跟「牠不知道的事實」。但如果照 agential realism 的邏輯,鳥的行為、皿的位置、你的介入、最後長出來的菌落,是一起被這整套裝置(apparatus)共同生產出來的現象,不是你在觀測一個早已存在、鳥「不知道自己被看見」的既定狀態。也就是說,「鳥不知情」這句話,某種程度上是你(觀察者/採集者)這一端才會產生的敘事——對鳥而言,根本沒有一個「情」需要被牠知道或不知道,那個「情」是你的框架事後加上去的。
如果要收進論述裡,我會避免用「鳥不知道」這種略帶居高臨下、隱含「牠本可以知道但沒有」的說法,改成強調這件事根本不落在牠的相關性範圍內——這樣既保留了作品「單方面、非對稱的觀看」這個張力,又不會不小心暗示「人類的知情框架才是唯一有效的知情」。
核心區別在哪裡
文明的容器的裝置邏輯是「轉譯」——赤腳走路是主動採集,生物電流被放大成聲音,你在做的事情是把不可感的東西「翻譯」成人類可以聽懂的形式,某種程度上是在替真菌發聲。
這次的邏輯完全相反,而且我覺得這個相反才是這件作品真正有意思的地方:你不翻譯,你只是把容器放在那裡,然後離開。培養皿不再是採集工具(你沒有主動去刮取、去接觸),而是變成一個被動的、啞的接收器——它接收到什麼,取決於鳥、風、濕度、時間,而不是你的意圖。作者的位置從「行走、採集、放大」的主動翻譯者,退到「架設、等待、記錄結果」的被動見證者。這是一個作者性大幅讓渡的動作,而且這次你明確說不做生物電流的聲音轉譯,只留視覺——這其實是進一步拒絕替非人物種「發聲」的立場,讓痕跡保持沉默、保持不可翻譯,我覺得這個節制本身就是這件作品的態度宣言。
跟標本師搭檔的邏輯關係
這點我覺得值得放進論述核心:標本(taxidermy)保存的是屍體本身——鳥死了,牠的形體被固定、重建、封存,是一種對「主體」的直接保存與再現。你的培養皿保存的則是鳥完全不知情狀態下,牠行為的副產品的痕跡——羽毛擾動、糞便、喙部殘留的微生物——是一種對「主體不在場」的間接見證。一個是屍體美學(直接、正面、以死亡固定形貌),一個是缺席美學(間接、旁證、以生者無意識的日常路徑留下簽名)。這個對照本身就是聯展最好的策展主軸,不需要你們刻意去「合作出一件融合作品」,兩種方法論並置就已經在對話了。